專訪《都市微聲》藝術家何嘉倫 Kalun｜當視覺淹沒日常，用聲音這支針「拮一拮」香港的耳孔

在這個視覺極度氾濫的時代，每當我們談論城市，腦海中往往先浮現各種畫面，我們似乎正集體失聰——習慣了看，卻遺忘了聽。

剛剛在 AIRSIDE 結束展覽的新媒體藝術家何嘉倫（Kalun），在過去的一個月裡，試圖在喧鬧的商場角落，為香港這顆「動態膠囊」按下了播放鍵。他的作品《都市微聲》，不僅是一場裝置展覽，更像是一場關於日常的聽覺革命。

▋媒體考古：從視覺主導到聲音的「再定位」

擁有視覺特效與動態設計背景的 Kalun，這一次選擇將創作視角從螢幕轉向耳孔。這份轉向，源於他在碩士修讀期間的一次觀察：「我發現懂得聆聽的人好少——好多時人都會被聲音所產生的某類結果所吸引，而忽視了聆聽聲音的重要性。」

透過媒體考古學（Media Archaeology）的濾鏡，Kalun 將微小的物件或聲音視為發掘社會脈絡的媒介。對他而言，聲音不是配角，而是承載歷史與情感的載體。「文化是會隨住不同的人、事、物介入而不斷改變，而聲音就是其中一個可以記錄文化的媒介。」

在 2026 年的今天，香港有哪些聲音正處於「退隱於感知邊緣」的狀態？Kalun 給出了一個清醒的回答：並非特定年份決定了捕捉什麼，而是因為我們太依賴視像媒體，導致那些每日與我們擦身而過的聲音，都被遺棄在感知的邊緣。

▋商場裡的「聲音層次」：AIRSIDE 的意外對話

展覽選址在東九龍的新地標 AIRSIDE，原本只是出於對地區的熟悉感與公眾參與的考量，卻意外地讓作品產生了奇妙的空間對比。Kalun 發現，當實體裝置播放著 Soundwalking 的都市採樣時，商場本身的背景聲竟自然地成為了作品的其中一個 Layer。

「聲音是有好多不同的層次，我希望在混合的都市聲音中，令參與者學識點樣去聆聽這些聲音的層次，沉浸其中。」這種沉浸，並非將人與外界隔絕，而是讓人更敏銳地察覺身處的空間。這也呼應了他在「藝術科技人才駐場計劃」導師之一伍韶勁（Kingsley Ng）指導下的反思——如何在實體裝置與參與者體驗之間，建立更完善的連結。

▋集體紀錄：錄音是一次專注力的回歸

《都市微聲》的另一個核心，是邀請公眾分享實地錄音。比起追求紀錄的全面性，Kalun 更看重那次錄音的「動作」。「參與者在錄音過程當中，都是一個將聽覺重新集中的一刻，從而通過聆聽去覺察周遭空間的事物。」

當人們舉起設備，屏息以待那幾秒鐘的城市切片時，他們與街道的關係已然發生了質變。這種覺察，才是 Kalun 建立線上聲音檔案庫（Sound Archive）的初衷。

▋香港日常：從車聲到 Gen Z 的活力

若要為今日的香港挑選三個聲音標籤，Kalun 給出了他的觀察：「頭兩種可能是人群聲、密集的車聲⋯⋯都扮演著香港聲音最淺層的一部份。」而第三種，他選擇了 「Gen Z 的活動聲音」 —— 比如中秋節時觀塘海濱的喧鬧，或是網吧裡的鍵盤與喧嘩。這些聲音雖然零碎，卻突顯出香港獨特的生命力與文化流動。

展覽落幕，當觀展者重新回到那條慣常路過的街道，Kalun 希望帶給他們的是一種後遺症式的體悟：「我好希望這個作品可以好像一支針咁，輕輕咁『拮一拮』參與者的耳仔，提醒他們重新運用聽覺，詮釋周遭的環境——聲音其實都承載住一定的資訊重量。」

｜撰文：Haywood
｜相片：《都市微聲》團隊提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