專訪 SATA Fest「間之間」策展人黃詠珊及藝術家導師伍啓豪｜科技可以放大香港老鋪被忽略的質感
在追求極速的香港，老店常被賦予一種充滿同情卻無奈的社會註腳，往往只有在拉閘結業、迎來「最後打卡」時，才短暫集結大眾的熱度。然而，在本地藝術科技平台 SATA Fest 的藝術科技展覽「間之間」中，策展人黃詠珊 Shan（飛天豬）與藝術家導師伍啓豪 Rogerger 卻帶領學員們打破了流於表面的悲情視角。他們帶著電子媒介走進老店，在時間與空間的曖昧縫隙裡，展開一場對香港老鋪工藝限制與價值的當代反思。
▋ 從「視覺紀錄」到「持續維繫」的思索
Shan（飛天豬）憑著水彩速寫記錄香港舊區早已深入人心。她與老店的緣分始於 2013 年的「朱榮記」，當時老闆貼心地搬來貨物為坐在路邊畫畫的她圍起安全區，又貼心地問她口渴不渴，這份微觀日常的人情味，一直支撐著她的筆觸。
然而，在寫生五、六年後，Shan 心中升起反思。她發現每次送畫給老闆，都像在「Close file」；當近年再度到訪某些店舖，更看見自己當初的作品已被後來無數送畫、拍照者的作品層層壓在底下。一些老店當主的神色裡，甚至隱隱浮現出被過度凝視的疲倦感。
「大眾對老店的熱度，我們與店舖之間的關係，究竟該如何維繫與持續？」
這個大問號，催生了她轉向多感官的藝術科技媒介，以當代視角重新演繹老店背後的勞動與限制。Shan 坦言，她並非想刻意用一種很激進的姿態去對抗城市的急速發展，而是想重構一種空間與時間的經驗，騰出框架讓觀眾看見老店歲月的敘事。引入電子媒介，正是為了放大那些平時被忽略的質感，讓物件自己說話，將科技轉化為傳遞溫度的媒介。
▋ 光華印務的「Chill」打破新舊隔閡
如果說 Shan 的策展是搭建了一個讓時間重回曖昧的空間，那麼負責帶領學員介入「光華印務公司」的藝術家導師伍啓豪（Rogerger），則藉活字印刷的物理質感，給這群 Gen Z 學員一記震撼的「身體實踐」。
當 Rogerger 走進上環的光華印務，最先吸引他的是牆上一份密密麻麻寫滿任師傅生活行程的月曆——星期六日去哪裡玩、哪天放假、何時回鄉探親。「這給我很大的震撼。大眾總有刻板印象，覺得傳統工藝師傅一定是悲壯奉獻的苦行僧。」Rogerger 笑道，「但接手父親生意的第二代任師傅卻過得非常 chill。」
更讓他和學員驚喜的，是老店主與當代藝術碰撞時的通透。當小組開會討論如何用藝術科技轉化印刷舖時，學員本擔心任師傅聽不懂生硬的藝術論述，沒想到他聽完後，立刻敏銳且精準地作出總結。這種開闊與敏銳，瞬間打破了長幼與新舊媒介的隔閡。
▋ 凝視缺陷美：手工質感的無聲細節
當這群習慣數位排版的學員坐在印刷機前，活字印刷的物理限制帶來了不小的觀念衝擊。在電腦上拉出完美表格只需一秒，但學員們卻驚訝在光華印務印出來的表格，交界處竟然留有細微縫隙。任師傅解釋，以前的線條、字體、甚至是版面上的空白，全靠沉重的鉛條、鉛粒和木塊物理性地「頂實」排組而成，金屬塊間的物理交接，必然會留下無法隱藏的接縫。
「這引發了我們很大的反思。」Rogerger 說道，「我們以為科技能幫我們省下時間，但弔謬的是，我們反而越來越忙。在電腦上花幾秒鐘做完一個表格，客戶和我們卻會因為修改成本太低，而反覆改了無數次。相反地，活字印刷的每條鉛條、每個位置都需要身體力行去卡緊，這種物理限制與極慢的工序，反而促使你在動手前就必須做出無比尊重且精準的決定。」
從商業效率來看，活字印刷或已不具競爭力，字體經年磨損的傾斜、墨色不均等痕跡，在標準化美學裡常被視為瑕疵。但學員們卻反其道而行，在創作與「排組」展區中，引導觀眾凝視這些「錯誤痕跡的美學」，甚至設計了體驗尋找字粒與出錯敲擊的互動。Rogerger 發現，這些物理上的不完美，反而多了一份難得的「human touch」，恰恰是最能讓人感受到手工質感的無聲細節。
▋ 重組「人類機器」：感受時間的更迭
為了讓學員理解印刷機的內在邏輯，Rogerger 採用了極具實驗性的方法：他讓學員仔細觀察機器的物理機制，並將每個人安排在特定程序上，「換句話說，組員們自己組合成了那台活生生的機器。」透過身體的協作與互鎖，學員在科技之外，觸碰到了彼此最核心的 bonding。
其中一組作品便深入挖掘用來印製圖案的「銅版」，捕捉它與機器、師傅雙手長年累月的撞擊與摩擦，並在裝置中巧妙融入「鐘」的元素來隱喻時代更迭。這種大膽的藝術科技解構，恰好回應了展覽想探討的「科技的人文性」。
「間之間」展覽不是為老店作一場浪漫而絕望的告別儀式，而是一個轉變的平台。老店的溫度被拉寬成了一種持續性的多感官參與。老店與現代共振，悄然修復著我們與這片土地、社區的長遠連結。
｜撰文及相片：Haywood
▋SATA Fest：「間之間」
日期｜即日 至 7月19日
時間｜11AM - 7PM（7月19日開放至5PM）
地點｜香港藝術發展局展藝館
地址｜黃竹坑業勤街39號 Landmark South 地下高層
免費入場，毋需登記
